在那炽热的1950年台北夏日,刑场上的尸体逐渐腐朽。两名普通人,不顾被捕的风险,于堆积如山的遗体中搜寻着一位中将的遗骸。
终于寻得,火化之后,将骨灰交托予了一位年仅17岁的女学子。她毅然决然地将骨灰盒系于身上,随波逐流,投身于汹涌的大海之中。
1923年的夏日,陈宝仓圆满完成了保定军校的学业。
他与数位同窗一同抵达太原,寻求阎锡山的庇护。从排长至连长,再到营长乃至团长,他的官职一路攀升。表面上,前程似锦,然而他愈战愈感压抑。
军阀割据,战火连天,今日攻城,明日掠地,一番血战过后,却发现对方的主帅竟曾是同窗好友。上个月还把酒言欢,今朝却需拼死相搏,陈宝仓对此深感荒谬至极。
中国人打来打去,有何意义?
1937年为转折点。
当日本人的侵略脚步逼近,陈宝仓这才意识到,自己所学的一切终于有了施展的空间。随即,他被调往武汉,肩负起城防的重任。凭借工兵科的背景,修建工事成了他擅长的领域。
1938年6月,正值武汉会战之际,陈宝仓即便眼疾尚未痊愈,亦毅然投身战场。在宣城一役中,他不幸被日本飞机炸伤,导致右眼失明。然而,他并未因伤势而停歇休养,带着满身伤痕,毅然加入了德安战役的激流。
此战果斐然,成功击溃日军逾两万,更将日军联队长田中大佐击毙。
陈宝仓初识共产党人,是在张发奎麾下的部队中。
张发奎特邀郭沫若筹组政治部,郭沫若遂挑选了三十余人,其中不乏共产党员。这些青年才俊行动敏捷,抗战热情如火,陈宝仓目睹此景,心中悄然生变。
1939年,陈宝仓就任第四战区代理参谋长一职,随后着手为中共所办之《新华南》撰写文章,旗帜鲜明地表达了对共产党抗战方针的支持。据第四战区中共地下党书记左洪涛所述,陈宝仓堪称“真诚的同盟者”。
在桂南会战中,陈宝仓肩负起灵山战役的重任。面对日军意图打通粤汉铁路、将劫掠的物资运回国内的企图,陈宝仓巧妙运用游击战术,将敌人牢牢牵制,使其疲于奔命。这场激战持续整整一年,日军的伤亡人数高达四万余人。
1940秋,陈宝仓赴靖西。
在绵延的中越边境线上,日本人侵占了越南领土,战事一触即发,随时可能发起进攻。陈宝仓抵达靖西后,便立刻着手加固防御,修建碉堡、挖掘战壕、设立哨所,每一项工程都毫不马虎。日本方面狂妄宣称“三天之内攻克靖西”,然而,四年过去,他们依旧未能得逞。
这里有个细节。
1942年,越共的领导人胡志明不幸在越南天保被捕,当地政府原本意图就地将其处决。幸得陈宝仓与张发奎两位人物的介入,设法将胡志明安全护送至柳州羁押。随后,在共产国际的斡旋下,胡志明最终获得了释放。
1944年春,胡志明需向越南同志发送信息,陈宝仓便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。
取一张《广西日报》,于报纸边缘的空白区域,以米粥之水勾勒文字,完成后晾至干燥,字迹便隐而不见。携至越南,经火烤炙,文字便逐渐显现。
信中言:“此刻我一切安好,请同志们无需忧虑。胡志明,1944年5月。”
此事传扬开来,国民党特务指控陈宝仓“纵容越共活动”,军事法庭遂下令将其传唤至重庆受审,陈宝仓此次可谓是成为了众矢之的。
1945年10月25日,青岛。
汇泉路跑马场上,一场受降仪式正在进行。陈宝仓身着中将军装,与一位美军少将并排而坐于台上。日军司令官长野荣二缓步上前,于投降书上郑重落笔。随后,他双手捧起战刀,行一鞠躬之礼,将之呈献于众人面前。
陈宝仓那时得意洋洋。
更大的考验在后头。
1948年春季,陈宝仓在香港正式加入了民革组织。
经他人引荐,陈宝仓得以与中共香港分局的负责人方方、饶彰风会面。一番长谈过后,他内心愈发明朗,对国民党维持统治的时日不多了。
1948年岁末,他荣升为国防部中将高级顾问,次年即转赴台湾。尽管表面上看似随国民党一同撤退,实则肩负着秘密使命,致力于搜集军事情报。
陈宝仓与吴石可谓旧相识,同在第四战区共事,彼此间关系密切。吴石身为参谋次长,陈宝仓则担任高级参谋,各司其职——吴石负责搜集情报,而陈宝仓则专注于情报的传递,两人协作默契,配合无间。
1950年1月29日的夜晚,蔡孝乾不幸落入了法网。
“吴次长”。
台湾仅有少数几位次长,保密局迅速将其范围缩小至吴石。
蔡孝乾叛变了。
3月1日晚,吴石不幸被捕。在对其住所进行搜查时,保密局发现了一份亲手书写的军事情报。经仔细比对,笔迹与陈宝仓的极为相似。
陈宝仓被捕。
在审讯室内,陈宝仓坚称与吴石交换情报纯属工作所需,系正常的公务互动。即便保密局人员对他施以酷刑,他亦咬紧牙关,绝不开口透露半点信息。
台湾保密局在其档案中,仅用“狡狯”与“镇定”二字,便勾勒出其形象。
审讯人员一度陷入沉思,怀疑陈宝仓或许实属无辜。毕竟,那不过是一份手写的情报,或许只是日常的工作交流。
国民党早盯上他。
档案中明确记载,陈宝仓自抗战时期便与共产党保持联系,向解放军输送军需物资,在广西与中共交往频繁,且曾协助胡志明。这些证据汇聚,足以构成定罪依据。
初夏之际,审判官蒋鼎文、韩德勤、刘咏尧商议定夺,随即拟定了一份报告,内中建议重判,但予以免除死刑。
报告呈蒋介石。
6月7日,蒋介石审视完毕后,于文档上批注道:"蒋鼎文、韩德勤、刘咏尧审理案件不公,且为罪犯开脱,此行为实属违法,亟应立即将其革除原有职务。"
三审判官被撤职,判决更改。
6月10日,陈宝仓预感自己命不久矣,遂提笔向挚友段翔九挥洒最后一纸墨迹。
永康街十三巷七号,段翔九兄亲启:不幸已被判处极刑,特此告知尊亲,吾身故后,恳请采用火化。此致,陈宝仓泣血遗书,六月十日。
下午4:30,台北马场町刑场。
枪声响起。
政治犯尸无人认领。
在白色恐怖的阴影下笼罩的台北,任何试图出头领路的行为,都可能招致无妄之灾,实乃自寻死路。
师文通急了。
丈夫不幸离世,遗体亦无觅处,她四处奔波,托人求助,想方设法,最终成功联络到了陈克敏与唐辉麟。
陈克敏身为学子,唐辉麟仅是国民党军队中一名不起眼的小军需官,两人身份普通,地位不高,背景也颇为平凡,然而,他们却毅然决然地答应了。
为什么?
一方面,我与陈夫人素有交情,另一方面,我对陈宝仓先生深怀敬意。身为中将,他不仅是一位抗日英雄,更是青岛受降仪式的主持者。如此人物,若不幸离世,竟无人收殓其遗体,实在是太过凄惨。
两人去了刑场。
六月台北,气温攀升至三十度以上,尸身于烈日下裸露,渐渐腐朽,恶臭充斥整个刑场,苍蝇盘旋飞舞。
他们在尸体堆中寻找。
寻陈宝仓所着衣物,探查他身上的陈年伤痕。他右眼因宣城战役中遭受日军飞机轰炸而失明,这一特殊标记,便于辨认。
找到了。
尸体因肿胀而扭曲变形,其皮肤呈现出暗黑色,两人竭力克制着内心的恶心,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抬离现场。
火化厂的员工目睹了这一幕,并未出声。陈克敏随即掏出600元新台币,递给了工人。工人接过钱后,低声叮嘱道:"你们动作快些,别让旁人瞧见。"
火化炉内温度攀升,尸体逐渐化为一抔灰烬。两人并肩而立,静候骨灰冷却,直至其被妥善装入精致的容器之中。
骨灰盒已取。
如何将问题发送到台湾?
师文通早已打探清楚,他的女儿陈禹方在台北求学期间,结识了一位名叫殷晓霞的同学。这位殷晓霞即将返回大陆,她计划前往上海参加大学入学考试。
师文通向殷晓霞求助。
殷晓霞答应了。
1950年7月,殷晓霞登船。
年仅十七岁的她,手握一张前往香港的船票,行李箱中仅装着衣物、书籍,以及一个沉甸甸的骨灰盒。
船近香港。
在码头上,检查站处,港英政府的检查尤为严格,未持有入港证者不得登岸,而殷晓霞恰恰缺少了这一证件。
她伫立在甲板上,目光所及之处,码头轮廓愈发清晰,内心不禁泛起一丝慌乱。
怎么办?
一旦被查获,骨灰盒将被依法没收。陈克敏与唐辉麟不惜冒着生命之险取出的遗体,经过火化后的骨灰,绝不能就这样轻易舍弃。
殷晓霞做出决定。
她步回船舱,迅速打开行李箱,将里面的衣物、书籍、金钱等一切物品尽数抛掷而出,仅留下那承载着亲人记忆的骨灰盒。
她取来一条绳子,将骨灰盒稳固地系于自身,绳结打得很紧,紧贴胸口,随后换上了泳装,并在其外披上了一件轻便的外套。
夜幕降临。
殷晓霞倚靠在船舷之侧,深深吸气,随后毅然决然地跃入辽阔的海洋。
海浪汹涌,水温刺骨,骨灰盒沉重地附着在她的身躯上,让她在游泳时倍感压力。殷晓霞拼尽全力,奋力向岸边游去。
她不知在水中漂泊了多久,双臂酸楚,腿脚亦濒临痉挛的边缘,然而她紧咬着牙关,坚持不懈地向前游去,一次又一次。
脚触地了。
她攀爬上岸,浑身浸透着水珠,疲惫地躺卧于地面,剧烈地喘息着。她的胸口紧贴着那仍完好无损的骨灰盒。
接应者已在岸边静候,殷晓霞将骨灰盒递出,使命圆满。
师文通接过骨灰盒,打开一看,发现里面的骨灰依旧潮湿。
海水渗进去了。
1951年7月,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主席李济深出具了一份书面证明,确认陈宝仓同志因投身于台湾的祖国统一事业而英勇献身。
1952年,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主席亲自签署并颁发了一纸《革命牺牲工作人员家属光荣纪念证》,其编号为0009。
1953年9月14日,首都北京,八宝山革命烈士陵园。
一场不事声张的公祭仪式悄然举行,由李济深先生主祭。鉴于“吴石案”尚处于保密状态,与会者寥寥,现场人数不足二十人。
陈宝仓的骨灰,历经从台北刑场中腐败的遗体,至香港海面上的湿润骨灰盒,最终抵达北京八宝山的安息之地,途中由三位素昧平生者接力传递,见证了三段不平凡的旅程。
一位学子,一位军需官,一位年仅十七岁的少女。
他们未曾留下丰厚的记录,亦未获得显赫的奖赏。
他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
将抗日将领遗骨送归故里。
参考资料:
《陈宝仓:旧式军官的蜕变与革命烈士的永恒》,载自人民网-中国共产党新闻网,发布于2020年9月14日。
《英勇隐蔽战线战士陈宝仓:在台湾英勇捐躯,生前挚友冒生命危险运送其骨灰》,法制晚报,2017年7月21日
《缅怀陈宝仓将军:零零玖号烈士证背后的英勇事迹》,中华英烈褒扬事业促进会,知乎专栏